
作者David McNeill
特殊的5月6日
2010年5月6日我的工作比较繁忙。
我上午在伦敦东部的Snaresbrook高级刑法法院为两个被告辩护。自被捕算起,这两个土耳其族的美国公民已经在监狱里呆了几个星期。他们被指控用开“音乐商店”的名义行贩毒之实。老实说,对他们不利的证据特别多,不但有很多证人陈述说他们在这个“音乐商店”里买过大麻,而且警察还在搜查商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装满大麻和现金的保险箱——上面还有两个被告的指纹。他们的想法很天真,以为今天就可以被保释,而事实远非如此。我在法庭上为他们申请取保候审一事极力辩护,可是最终被法官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这样太危险了,他担心两个被告一旦被保释就很可能会逃到土耳其去,而强制他们回到英国接受审判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我离开法院的时候,这两个被告还在监狱里“休息” ,直到三个月后审判的来临。
我却没有时间休息,马上离开了Snaresbrook法院,直接到Woolwich法院去。Woolwich高级刑法法院在伦敦的东南部,毗邻英国警戒度最高的Belmarsh监狱。我独自在又脏又挤的地铁上一边匆匆忙忙地吃了一小块三明治,一边准备今天下午的三个案件。第一个案件是关于一个45岁的巴基斯坦籍当事人的,他被指控在公共汽车上对两个女中学生分别进行过性骚扰——第一个是在2008年发生的,第二个是在2010年发生的。当事人坚决不肯认罪,说这两个女生是互相认识的,可能是一起串通好了来陷害他。我今天的任务是要说服法官把这两个案件分开来处理,各由不同的陪审团来审判。在法庭上花费一个小时的口舌之后我终于成功了。法官之前已经允许保释这个当事人,所以我们现在都还在等着这两个审判的结果。而最后一个案件是我在Woolwich法院以控方的身份起诉了一个强盗犯。这个18岁的英格兰人已经承认了抢劫一位70岁的印度族老太太。因为他的犯罪前科比较严重,法官判处他三年的有期徒刑。办好这件事以后,我回到办公室准备第二天的案子,然后回家。对一个伦敦出庭刑辩律师来说,今天的工作很典型:接受这个当事人的委托,代表那个当事人出庭,处理无数的案件,涉及无数的罪名,接触无数的民族。
到回家为止,没法说那一天与众不同。现在会记得那一天的原因是因为吃了晚饭以后,我去附近的小学参加大选。而英国2010年5月6日进行的大选,是我出生以后英国两个最重要的大选之一。
第一个大选发生在1997年,布莱尔(Tony Blair)为首的工党获胜。当时我还在上中学,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教我们政治学的老师跑进教室来告诉学生们电视新闻刚刚宣布大选的日子。从1997年到2010年,从我即将高考到当律师之后,英国都是由工党执政,先是在布莱尔的领导下,后是在布朗(Gordon Brown)的领导下。
而今年5月的大选后,右派的保守党占据了英国国会最多的席位,但是因为赢得的席位还不到半数,以卡梅伦(David Cameron)为领袖的保守党就得依靠比较偏左派的自由民主党的支持了。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组成的新政府是英国二战后的第一个联合政府,所以大多数的英国人完全不知道这个两头怪物会制定什么样的政策。英国公民都在问的两个问题是:新政府的执政效果会如何?新政府的政策会如何影响到老百姓的生活?
新政府的“自由法案”
新政府面对的最艰巨的挑战当然是经济危机。新的政府无论是由保守党,工党还是自由民主党组成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减少开支。虽然世界各国都已出现经济危机,但英国受到的影响尤为严重。 英国的国家债务和预算赤字在欧盟国家中名列前茅,与希腊、西班牙、爱尔兰等国差不多。英国公民都了解政府必须减少开支,增加税率。大选前,保守党保证获选后保护英国的免费国民医疗服务体系,可是除此之外,所有的政府部门,包括警察、检察官、法院和法律援助,都面临非常严峻的资金危机。
基本上,英国刑辩律师的收入都是从政府那儿来的。出庭律师有时候是辩方,有时候当控方。当控方时,我的收入是检察官那一边付的。当辩方时,因为大多数的嫌犯没有经济能力,我的收入是负责法律援助的政府部门付的。新政府计划减少出庭刑辩律师的收入的20%。我和同事们当然都很关心这一点,不过我猜测海外律师并不关心。
另一个问题是,对刑辩律师来说,有些改革可能会引起争议。吸引我们视线的一个话题就是公民自由权是如何约定的,尤其是隐私权、嫌疑人的权利和有陪审团的审判权利的改变。
大选以后,新联合政府同意通过“自由法案”,目的是把更多权利归还给公民,其中就包括公民自由权中的某些方面。而大选前很多人不相信像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这样两个执政观念完全不同的党会同意组成联合政府。历史上保守党的口号是“法律和秩序”,党员都热烈支持警察和检察官。相反的,在自由民主党内,人权积极分子不少。大选前,保守党批评欧洲人权公约里面的很多观念是外国“为罪犯制定的宪章”,可是自由民主党却是英国最具国际主义精神的政党。唯一相同的是这13年以来,两个党都一直批评工党的刑法政策。保守党曾用带有民族主义语气的话说“工党政府侵入了我们英国人的古代公民权利”。同时自由民主党说“只有我们才会保护人权”。新首相卡梅伦和自由民主党的领导克莱格(Nick Clegg,新政府的副首相)都说工党执政时掌握的权力太大了。
身份证
像美国人一样,除了一战和二战这样的特定时期,英国人并不需要配有身份证。在英国,如果警察要知道你的姓名,就会查看你的护照、执照、银行卡等,可是如果你身上没带任何文件,警察就没办法知道你是谁了。当然如果警察怀疑你犯了某一种罪,他们可以逮捕你进行讯问。
工党政府2006年通过了身份证法案(Identity Cards Act 2006)。到现在,政府还没落实这个法案。可是前任政府当时的计划是,在通过该法案后的几年内,所有的英国公民都得配有官方发放的身份证。布莱尔首相和布朗首相都相信身份证会帮助警察打击恐怖主义、福利制度欺诈、违法移民等非法行为。他们认为大多数的欧盟国家、中国、俄罗斯和一些南美洲国家都实行强制身份证制度,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虽然有一些人支持身份证政策,但反对者也不少。批评该政策的人指出实施该政策的费用可能会超过180亿英镑,身份证会侵犯公民的隐私权,并会带来警察滥用权力的危险。基本上,反对身份证这一概念的人,是因为他们认为作为一个英国公民,只要不犯法,应该是有权利在英国本 土无限制地生活和行动的。这些人担心配发身份证就意味着政府是在“允许”他们的存在,可是其实政府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我的担心却和我本人的工作经历有关。我处理过涉及伪造护照或驾照的案件,使用者常常是非法移民。我见过的假护照质量特别好,不是专家根本分辨不出真假。英国当时要引进的新的身份证虽然花费巨大但会不会也有一样的问题呢?我记得2004年马德里的自杀爆炸事件,自杀爆炸分子用的都是假的西班牙身份证。

反对身份证的英国积极分子
警察保存DNA的权力
在工党执政下,警察保存嫌疑人DNA的权力越来越大,不管这些嫌疑人最终被定罪了还是无罪。(英国的定罪率占所有的刑事案件的80%-90%,可是也有很多嫌疑人被逮捕但是没被起诉。)前政府的几个内政部长都积极鼓励警察保存嫌疑人的DNA。他们给的理由是某一个嫌疑人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没定罪,但是如果他的DNA保存在警察那儿,下一次追查他就比较容易。
不光是人权组织呼吁警方废弃未定罪的嫌疑人的DNA,欧洲人权法庭还在2008年12月4日一个很重要的判例(Marper v UK)里谴责了英国警察的这项政策。该案的原告是一个45岁、无辜的英国人。他被逮捕以后就立即被释放了,可是警察依然继续保存他的DNA。欧洲人权法庭判定英方警察这一行为毫无疑问地侵犯了他的隐私权。欧洲人权法庭是没有权力强制主权国修正法律的,不过英国的辩护律师可以援引欧洲人权法庭的判例来说服法官控方的行为是不公平的。
陪审团
最后也是最有意思的问题是英国陪审团审判制度。从1215年的大宪章以来,如果英格兰人或威尔士人被指控涉及严重的刑事案件,就有权由陪审团来判决他们是否有罪。
我本人处理过的刑事案件大多都是由陪审团审判的案件。据我的经历,虽然从律师的观点来看,陪审团的决定有时候是“不对”的,可是他们也有一些特殊价值,因为陪审团是由老百姓组成的,他们的知识经常比律师广泛、专门。举个例子说,我的女友上个月当陪审员的陪审团当中就有三个医生,结果律师不懂的一些问题,他们都能解决,因为问题涉及到受害者的伤势。另外陪审团制度还有一个好处:律师和法官处理的案件非常多,我们都习惯性地处理看起来一样的案件,甚至有时我们都互相开玩笑:“唉,这个借口我们都听说过,是吗?”但是因为陪审团成员可能一生只有一个机会判决刑事案件,他们就会非常认真地考虑一个案件的细节。
工党2006年落实了369年来第一个允许无陪审团审判的严重刑事案件。今年1月12日,第一个无陪审团(陪审团因为团员受到黑社会的胁迫而无奈解散)审判展开了。四个被告3月31日被法官定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至20年不等。我们可以理解为那四个威胁陪审员的嫌疑人这么做可以算是“放弃了”他们由陪审团审判的权利,可是前政府的目的是要更深地限制这个权利,不允许陪审团决定大规模的欺诈案件。
工党的领导人在大选以前说由老百姓组成的陪审团根本就无法掌握复杂的案件。不同意这一说法的人反驳说,只要有一个有经验的法官在场,对陪审团解释复杂案件其实不是难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英国人心里都觉得陪审团审判制度是英美刑法最古老又最受尊敬的原则。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如果有的审判对陪审团来说“太复杂”,那么是由谁来决定一个案件的复杂程度?
将来
以上说的三个政策,前政府和新的联合政府一直持有不同的意见。还在拟定阶段中的2010年《自由法案》草案上有废除身份证制度和限制警察保存DNA权力的条款,新政府的“联合协议”上也表示新政府会保护英国陪审团审判制度。但因为英国不熟悉联合政府这一观念,所以我们不能断定这个政府会不会稳定下去,这两个非常不同的政党会不会在更改条款的细节方面达成一致,更有英国的权威报纸认为政府内部的矛盾太大可能导致英国不久后举行第二个大选。
我和同事们每天去上班的时候,都不知道到了办公室以后情形会如何,因为有这么多诸如以上提到的、还没定下来的问题。我们的违法移民当事人明年应该不应该在黑市场买的是身份证还是护照?如果我们的当事人最终无罪,警察是否还是可以将他的DNA 保存25年?退休以前,我们是去说服陪审团还是去说服法官我们的当事人无罪?我真的不知道2030年出庭刑辩律师的“典型的一天 ”是什么样的?
[作者系英国出庭诉讼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