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开学和毕业典礼讲话都是我作为院长最重要的写作，特别是毕业典礼讲话是你们离校前的最后一课，院长要向你们提些忠告。几年的师生情谊，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何地重逢。在你们即将踏出校门之际，我想与你们谈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理想与现实。 

    人不能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古往今来，成就大事业者，都是善于做梦的人。基于种种原因，你的理想或者说梦想可能无法实现，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没有理想的人生就像在黑暗中生活，失去定位，失去方向，最终一事无成。在物欲横流的时候，我们在象牙塔里空谈理想信念，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要说，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如果失去了自己的民族精神，失去了自己的道德坚持，一切惟利是图，斤斤计较于经济利益，人人都只为个人私利不择手段，那么人与动物的区别何在?我们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总得有人始终在构思，在梦想，为国家、为民族去精心筹划，不计得失、不计名利去倾情付出，国家才会不断进步。 

    你们不仅要有理想，而且理想要高远。古人云: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如果你不希望多少年以后，你的人生是失败的，今天在你踏出校门的第一天，就要为自己设定比较高的人生目标和追求。也许几十年后打了五五折，最终你的目标和理想只能实现一半，然而，因为你预定的目标本来就比别人高很多，因此你最终达到的境界仍然会比别人高许多。今天你们毕业，我希望你们马上就为自己设定一个高远的目标和理想。 

    确定并追求自己的理想不是完成人生的自我表演，仅仅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而是要与国家、与民族同呼吸、共命运，与世界发展大势紧密结合，在追求人民安居乐业和人类文明进步的伟大事业中，确定自己的人生定位和目标选择。当今世界和中国的情形如何呢?环顾今日世界，科技的高度发达给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进步，人类对财富的无限追求已经远远超出地球所能够承受的极限，我们正在把子孙后代的资源和能源消耗殆尽，以换取更多的钞票。也许有一天，经过多年残忍的恶性竞争，我们赚取了大量的钞票，富得(或者说穷得)只剩下钞票，我们换取了高得离谱的数字GDP，而没有了水，没有了石油，没有了稀土，没有了安全的食物，甚至没有了家园。人类的未来在哪里，国与国之间如何实现良性有序竞争，如何保证我们的地球不被人类的顽皮淘气和小聪明、不被人类的零和游戏自我毁灭，实现长期、和平、可持续的发展，在国际社会建立公平合理的法治秩序，这是你们在确定理想的时候必须要考虑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世界的未来维系于我们能否用法律约束好我们自己创建的国家。 

    在国内，中华民族现在又到了一个关键时刻!中国面临着越来越严峻的国际挑战，作为法律人，我们一方面必须承认，人类越来越多地用法律来解决纠纷，而不再动辄兵戎相见，靠武力解决纠纷，这是人类文明的进步，我们应该鼓励!另一方面，面对如此排山倒海的法律战，我们必须做好迎战准备。 

    改革开放30多年，我们国家取得了巨大进步。中国未来30年、50年、100年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农村如何实现现代化，是否现代化就是城镇化，城镇化就是建设高楼大厦，就是消灭农村，消灭农民?如果将来中国没有了农村，传统村落全部消失，这对我们的民族、对我们的国家到底意味着什么?中华文化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如何传承下去?中国可否制定自己的现代化标准和目标?政治体制如何改革，司法体制如何完善，如何用法律来解决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各种各样的矛盾纠纷?永远不让法律被穷尽，不让人民对法律失望乃至绝望?这些都是你们走出校门后，一到工作岗位马上就要遇到的现实问题。中国的未来维系于法治。我们常说，法律是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条防线被冲破，社会文明将全面失守撤退，取而代之的将是暴力、野蛮、愚昧和大倒退。作为守卫这条防线的法律人，你们有信心坚守自己的阵地，坚守我们多年精心构建的法律防线、文明堡垒和道德底线吗? 

    法律人的理想不应该局限在为自己、为家庭谋取幸福生活，而应该在当今国际国内大背景下，立足国情和现实，选定有价值的人生方向和目标。我们的大方向是建设社会主义法治中国，推动人类和平进步。古人讲读书人应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也是老师对你们真诚的期待。不管你在何方，不管你从事何种工作，让我们朝着这个共同的理想和目标前进。我常常给你们讲，选择职业的时候，一定要选择一份对国家、对人民有意义的事业，而不是一个金饭碗或者易于升官的位置。就像选择到西部、基层工作的同学，你能够把一个村、一个乡镇、一个地方建设好，让那里的老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尽管你的选择没有给你们带来多少收入，带来什么官位，但是你的人生会特别有价值，特别有意义。 

    你也许会说，老师，我现在初出茅庐，人微言轻，我能做什么，能发挥什么作用?的确，随着时间推移，岁月会抹去你的锋芒棱角，生活会让你变得没有脾气，理想越来越淡薄，目标越来越模糊，甚至晚上睡觉也不再做梦，最终我们都要变成普通人。我不是让大家马上都从事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是从你做起，从小事做起，从现在做起。 

    同学们，不要低估你的能量和作用，只要有执着的梦想，有顽强的毅力和坚定的意志，你们可以做到很多，可以改变很多。我们固然不要觉得离开自己，地球就不转了。但是我们一定要因为我们的存在，因为我们的加入，让周围变得跟从前大不一样。比如你到机关、企业、高校或者律所工作，你当然不可能马上改变什么，但是我希望因为你的加入，让那里的工作越来越有起色，那里的事业越来越有价值。带着远大理想，脚踏实地解决好每一个问题，带着深厚感情，尽心尽力处理好每一件事情。这样，你说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你说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我看，你们都行!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同学们，法治尚未成功，大家仍需努力! 

    (作者为清华大学法学院院长，本文节选自作者7月2日在清华大学法学院2012年毕业典礼上的致辞)